刘晓波:从“黑马”启蒙到“我没有敌人”——中国当代自由主义思想人物史之八如果只用“《零八宪章》起草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六四参与者”概括刘晓波,会错过他真正值得进入思想史的部分。刘晓波最有价值的,不只是他反对过专制,而是他自己曾经发生过一次深刻变化。八十年代的刘晓波,是中国思想界著名的“黑马”:锋芒毕露,激烈反传统,崇尚个人反叛,语言近乎挑衅;二十年后的刘晓波,却越来越强调宽容、非暴力、公民社会、人的尊严、权力的限制,以及一句后来引起巨大争议的话:“我没有敌人,也没有仇恨。”这个变化不是从勇敢变成温和,更不是从反抗变成妥协。他真正完成的是一种更困难的转变:从怎样摧毁旧世界,转向怎样使自己不再复制旧世界。这才是刘晓波在中国当代自由主义思想史上的核心意义。
一、文革之后的“黑马”
刘晓波1955年出生于吉林长春知识分子家庭。文革期间随父母下乡内蒙古,后来自己又在吉林农村插队,当过建筑工人。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随后进入北京师范大学读硕士,1984年留校任教,1988年获得文艺学博士学位。他首先不是政治活动家,而是文学批评家。1980年代中期,中国文化界正在经历“文化热”。李泽厚、刘再复、甘阳等人讨论启蒙、主体性、传统与现代。刘晓波突然闯入其中。1987年出版的《选择的批判——与李泽厚对话》,使他迅速获得“黑马”之名。与当时许多希望重新解释和改造传统的人不同,刘晓波更接近一种激进启蒙立场:中国文化需要彻底反省。传统伦理压制个人,集体主义吞噬个人,民族主义遮蔽人的自由。所谓文化复兴,如果不能首先解放个人,不过是旧价值换一种包装重新回来。这一时期刘晓波最鲜明的思想关键词其实不是“民主”,而是个人。他反对一切以民族、国家、历史、集体和道德名义压倒个人生命的宏大叙事。这后来成为他自由主义思想的重要起点。
二、八十年代的刘晓波有明显的激进主义局限
不能因为刘晓波后来成为政治犯和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就把青年时代的所有言论都解释成先知预言。他当时确实极端。1988年接受香港《解放月报》采访时,他发表了后来著名的“三百年殖民地”说,认为香港经过殖民统治才发生现代转变,中国如此之大,甚至可能需要更长时间。这个原话并非后来中共宣传部门的编造;刘晓波2006年回顾时也承认自己当年“放言无羁”,并明确表示不愿靠“不假思索”替自己辩解,也没有收回这句话。这句话当然不能成为一个严肃的中国现代化方案。殖民统治本身包含暴力、支配与不平等,以殖民经验简单解释现代制度成长,本身就是历史上的过度概括。它更多暴露了八十年代刘晓波思想中的一种特征:为了否定中国传统和现实,他有时走向另一种整体性否定。反集体主义,却仍然使用宏大判断;反绝对真理,却常以绝对语气说话;反传统权威,自己却带着一种尼采式知识精英的狂傲。这正是后来那个刘晓波首先需要超越的东西。
三、1989:思想第一次走出书斋
1989年春,刘晓波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北京学生运动爆发后,他提前结束访问返回中国。这是他人生真正的分水岭。刘晓波后来在《我的最后陈述》中明确说:1989年6月,是他生命的重大转折。过去他批判中国,现在他必须面对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一个知识分子愿不愿意为自己的思想承担现实代价?6月2日,他与周舵、高新、侯德健在天安门广场开始绝食,呼吁政府和学生双方保持理性,坚持和平、非暴力,并批评运动内部自身存在的不民主现象。这非常重要。他们的《六二绝食宣言》并不是只批判政府,同时也批判学生运动中的领袖崇拜、情绪政治和缺乏民主程序。而正是在这份宣言里,刘晓波第一次明确提出:“我们没有敌人。”也就是说,“我没有敌人”不是二十年后面对法庭时突然产生的宗教式姿态,它的源头就在六四前夜。
四、六四给他的最大震动不只是国家暴力
6月3日晚至4日凌晨,军队进入北京。刘晓波、侯德健等人最终参与同戒严部队谈判,劝说广场上的学生和平撤离。诺贝尔奖官方传记也特别记录了他们在凌晨尝试说服学生离开广场的角色。六四以后,刘晓波被捕,在秦城监狱关押至1991年初。法院认定其犯“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同时因其参与劝说学生撤离等因素免予刑事处罚。监狱真正改变他的,并不仅仅是国家暴力,还有幸存者的负罪感。他后来写《末日幸存者的独白》,对自己在八九中的虚荣、英雄冲动、恐惧、妥协以及知识分子的自恋进行近乎残酷的解剖。这本书当时也遭到一些六四参与者严厉批评。刘晓波不仅批判当局,也批判学生领袖、知识精英,甚至批判自己。这显示了他后来思想变化的一个起点:自由主义首先意味着允许自己被审判。如果只有敌人需要反思,那么反抗者仍然活在毛时代的敌我逻辑里。真正困难的是承认:即使站在正义一边的人,也可能虚荣、撒谎、争权、自我神化。人的有限性并不会因为政治立场正确而消失。
五、从批判中国到批判自己
这是刘晓波思想变化最关键的一步。八十年代的刘晓波主要问中国文化为什么如此糟糕?六四以后,他越来越追问:我自己身上有没有我所反对的东西?胡平后来引用陈奎德对刘晓波思想变化的概括,非常准确:从德法思想传统更多走向英美传统;从感性浪漫主义走向理性经验主义;从审美判断走向伦理判断;从尼采走向基督;从狂傲走向谦卑。这不是说刘晓波从此失去了锋芒,他的文字仍然尖锐;真正改变的是他判断政治的基准。过去更看重谁更彻底,后来越来越看重谁更尊重人;过去崇尚精神反叛,后来越来越重视程序、权利、法治和普通人的生活。自由主义由知识分子的姿态,开始变成一种人的伦理。
六、从“革命者”走向非暴力
六四之后最容易产生的结论,本来应该是和平抗争失败了,共产党只懂暴力,所以必须以暴易暴,刘晓波却得出了相反结论。1990年代以后,他越来越明确地坚持非暴力。1995年,他因参与纪念六四和政治倡议受到监视居住;1996年又因政治宣言和要求重新评价六四等活动,被劳动教养三年。此后仍持续写作、参与公共倡议。他并没有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监禁而走向革命主义。原因很重要。刘晓波逐渐认识到:用专制的方法推翻专制,很可能只会产生新的专制。共产党最核心的政治文化是什么?敌我划分,阶级斗争,仇恨动员,暴力正当化,为了伟大目标牺牲具体的人。如果反对共产党的人仍然把世界划分为好人与坏人、人民与敌人,并认为对敌人可以不择手段,那么旧制度即使倒下,旧人格仍可能活着。刘晓波后来真正关心的问题变成了:怎样反对恶,而不让恶把自己塑造成另一个恶者?
七、“我没有敌人”,不是说没有压迫者
2009年受审前,刘晓波写下《我没有敌人——我的最后陈述》。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是:那些监控、逮捕、审讯他的人,检察官和法官,都不是他所仇恨的敌人。这句话后来受到两种完全相反的评价。有人视其为崇高,也有人认为这是软弱,甚至是在替暴政开脱。只要读完整篇文字,就会发现第二种解释并不成立。刘晓波并没有说政权对他没有敌意,他明确写到要以自己的善意面对“政权的敌意”。他的意思不是没有压迫者,是我拒绝在精神上把压迫者变成必须被消灭的敌人。胡平对此解释得很准确:“我没有敌人”不是否认对方的敌意,而是自己拒绝以敌意回应敌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刘晓波当然反对中共制度,否则他不会因此一次次坐牢;但他试图把反对制度与仇恨具体的人分开。这是对毛泽东政治文化中“敌我思维”的彻底反转。
八、为什么刘晓波后来越来越接近基督教思想?
这里需要谨慎,不能简单把刘晓波写成一个已经完成宗教皈依的基督徒。现有公开材料不足以支持这种确定判断。但是,他后期思想越来越大量吸收基督教的伦理和政治思想资源,是非常清楚的。2004年,他专门写过《世俗政治的神圣来源——以托马斯·阿奎那的政治思想为例》,讨论自然法、超验正义、人性之恶、政治权力的界限以及自由宪政的宗教根源。这与八十年代的刘晓波已经大不相同。青年刘晓波相信反叛,成熟刘晓波越来越意识到:人需要自由,但人本身并不可靠;权力需要限制,不只是因为共产党坏,是因为任何人掌握不受限制的权力,都可能腐化。这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接近基督教原罪论的政治人性观:人有尊严,但人不是神;人值得自由,但任何人都不值得被赋予绝对权力。所以,自由制度并不是建立在“好人必胜”的乐观主义上,它恰恰建立在:没有任何人值得被无限相信。
九、从精英启蒙转向“未来的自由中国在民间”
刘晓波后期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变化。八十年代知识分子习惯于认为知识分子启蒙人民,改革派官员改革国家,社会等待上层变化。到了二十一世纪,刘晓波越来越不相信这种模式。2005年,他出版《未来的自由中国在民间》,书名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判断。他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说,过去国内外舆论过度关注中共会出台什么改革政策;而在他看来,中国真正推动变化的力量越来越来自民间社会。互联网言论,维权运动;独立知识分子,律师;宗教群体,民间组织,农民、工人和普通公民的权利意识。这些力量不一定能够立即改变政权,但它们正在改变社会。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转变:不再等待明君改革国家,而是让公民先改变社会。这一点与陈子明后来强调的公民社会形成了非常清楚的思想接续。
十、刘晓波并不是简单的“经济自由主义者”
这一点也值得特别说明。刘晓波当然主张市场经济、私有产权和经济自由,但他并不认为只要私有化,中国自然就会走向自由社会。他明确批判在政治权力不受约束条件下发生的“权贵私有化”。胡平在评论《未来的自由中国在民间》时特别指出,刘晓波区分了政治自由主义与某些单纯经济自由主义:市场化如果没有民主、法治和权力约束,很可能只是把公共财富转化成权贵财富。刘晓波的自由主义不是市场万能,是自由权利,政治民主,社会公正,法治程序,公民社会,这些必须结合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把他简单归入“新自由主义”并不准确。
十一、《零八宪章》:从个人反叛到共同政治
2008年,《零八宪章》出现,这里同样不能神化刘晓波。《零八宪章》不是他一个人的作品。张祖桦、刘晓波等多人参与起草、讨论和修改,首批303名不同背景的中国公民共同签署。它是一项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合作成果。这一点反而更符合成熟时期的刘晓波,二十年前那个“黑马刘晓波”强调个人突破,二十年后的刘晓波参与的,却是一份寻求社会最大公约数的政治文件。《零八宪章》提出六项基本理念:自由、人权、平等、共和、民主、宪政,并提出司法独立、公职选举、言论结社自由、宗教自由、社会保障、联邦共和、转型正义等十九项主张。这不是革命檄文,而是一份宪政纲领;它真正标志着刘晓波思想的成熟: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激进,而是寻找不同的人怎样共同生活。
十二、十一年刑期与那把空椅子
2008年12月8日,《零八宪章》正式发布前夕,刘晓波被警方带走。2009年12月25日,北京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一年。2010年,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将和平奖授予刘晓波,理由是表彰他为中国基本人权进行的长期、非暴力斗争。他无法前往领奖。奥斯陆颁奖典礼上,只留下了一把空椅子。2017年,刘晓波在服刑期间罹患肝癌,7月13日在沈阳去世,终年61岁。一个八十年代最张扬的知识分子,最后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成为中国政治史的一部分。
十三、刘晓波究竟属于什么思想谱系?
与王若水不同,刘晓波当然可以明确归入自由主义者。但还需要再限定,他不是主要研究市场制度的经济自由主义者,也不是学院意义上的系统自由主义哲学家。更准确地说,他是以个人尊严、人权、非暴力、公民社会和宪政民主为核心的政治自由主义者。他的思想原创性未必主要体现在某个抽象哲学体系。真正独特的是他自己就是一部思想变化史。青年时代相信彻底反叛,后来相信制度;青年时代崇拜强者人格,后来强调人的有限;青年时代攻击中国文化,后来更多批判权力和自己;青年时代追求震撼,晚年寻找宽容。这不是思想变软了,而是思想变深了。
十四、胡平、陈子明与刘晓波
把三个人接起来看,中国当代自由主义的一条重要思想线已经逐渐清楚。胡平首先追问人在极权制度中怎样重新获得自由主体性,答案从言论自由开始;陈子明继续追问获得自由的人怎样组织社会、建立政治,答案逐渐走向公民社会和宪政;刘晓波则提出一个更深的人格问题:人在反抗专制的时候,怎样不被专制的敌我逻辑重新塑造?他的答案最终落到非暴力,宽容,人的尊严,公民社会,宪政制度,以及没有敌人。这是中国自由主义真正成熟必须回答的一层。自由政治不仅需要反对暴政,还必须培养一种不会重新制造暴政的人格。
十五、反对恶,但不要成为恶
中国近代以来的政治思想,太容易相信一个危险的逻辑:因为敌人邪恶,所以我们的手段天然正义,共产党革命正是这样开始的。阶级敌人没有人权,为了未来可以牺牲今天,为了人民可以杀人,为了真理可以不容异议。刘晓波青年时代也曾有激进主义的影子,但他最终走出了这条路。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敌人”不能只被理解为一句感人的道德宣言,它背后其实包含一个极其严肃的政治判断:反对专制的人,必须首先拒绝专制的人格。自由主义不是换一批正确的人统治错误的人,而是承认每个人都有尊严,每个人也都有可能犯错,所以每个人都必须拥有自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无限权力。刘晓波一生真正完成的,就是从狂飙式启蒙走到这里。他早年问中国为什么如此黑暗,晚年真正回答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面对黑暗,人怎样不让自己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这或许才是刘晓波留给中国自由主义最重要的精神遗产。